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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里地名文化信息探幽举隅

发布时间:2020-03-12 01:30 作者:朱振林 来源:苏州市地方志编纂委员会办公室(市方志馆) 访问量:

地名,一个地域文化的载体,一段历史资料的抽象,一处风物胜迹的象征,一种牵动乡愁的称谓。一个个简单的地方名称,蕴蓄着丰富的文化信息,其中糅合了地域与人物、与史实、与事件、与景观,甚至与自然等种种错综复杂的关系。为能拨开遮覆于地名文化信息外部若隐若现、似虚而实的纱帘,较恰当地厘清地名与文化信息诸要素的内在联系,本文择举黎里部分地名,试就地名命名的文化依据、地名文化信息的呈现特征、地名文化信息的类别缕述、文化信息对地名由来的主导作用等四个方面作些不成熟的论述。

一、地名命名的文化依据

地名命名体现文化功能的多向性。黎里地名命名亦然,它们有些是根据历史人物、官衔、科考荣誉、崇拜对象等命名的,如周宫傅祠、进士第、官塘上、天主堂、城隍庙、观音桥(泰生桥);有些是以历史故事命名的,如御儿滉、禊湖、闻诗堂、寿恩堂(南社通讯处)、莘塔;有些是以民间传说命名的,如鸭栏泾、伏虎洞、梨花街、青龙桥(相家桥)、元(玄)鹤荡;以家族姓氏、人物名字命名的地名较多,如黎里、杨家荡、叶家埭、韩郎荡、赵田、伍子滩、庄家圩、陆家弄、沈氏跨街楼、许氏跨街楼、杨公祠、计巷、杨文头(杨坟头)、梅家栅、柳亚子故居(赐福堂)、张应春故居、秋石女士墓、徐达源故居、蒯厅、杨家桥(明月桥)、唐桥(梯云桥)、梅兰桥、张家坟;有些是以地貌标志命名的,如禊湖道院、东亭街、浒泾路、吴江路、石头潭、大港上、泗洲寺;有些是以历史遗迹命名的,如金华府、庙桥(大陵桥)、庙桥弄、窑港、竖头斋匾;有些是以地理方位命名的,如东浜村、西濛港、北芦墟、中心街、九南街、西新街、道南桥、东圣堂、河西街;有些是以自然物候命名的,如雪巷;有些是以地点起迄命名的,如平楼街;有些是以地物含义命名的,如分湖、午梦堂、内省堂、退一步处(张曜故居)、迎祥桥(汝家桥)、进登桥(夏家桥)、揽桥、子来桥、中立阁、怀德堂、嘉泰桥、登云桥。而类似蜘蛛潭、蛇垛港、老鼠浜、和尚圩、木潭潭、白毛墩、扎网港等让人忍俊不禁的地名,几乎都与老百姓的生活息息相关。

正像苏州市原方志办主任叶正亭所说“老地名不单单是代表着一处方位,它的背后还有着众多的歌谣、故事、典故,更是一座城市历史文化的载体。”窥视黎里地名之一斑,同样可以洞察吴文化风雅的全豹。

二、地名文化信息的呈现特征

1.显性表述

地名用字明确显示其文化信息——与该地有着直接联系、曾经发生或依然出现的诸多文化印记。文化信息呈现于此类地名极其鲜明醒目,给人以历史的沧桑感和现实的亲切感。

官塘上,位于黎里古镇东端,小官荡之北,为一条长约四五百米、上铺石板的塘路,是纤夫拉纤时踩踏的地方。地名中着一“官”字,清楚地告诉人们,此地跟明清官规朝制有关:那时,官员有籍贯回避制度,简称“避籍”,他们远离故土难得回乡,有的甚至客死他乡。所以,黎里籍官员也视科举出仕与衣锦回乡非同一般,必乘坐一专用大船,称为画舫,又叫官船,上任卸任。在市河—小官荡—后场荡(返程则逆行)的必经水道边,小官荡北岸塘路是重要的节点,无论送迎,官员的家眷亲属、邻里故旧均在此恭接。久而久之,那塘路便称为官塘上。

而今,黎川东的官塘上虽已无官可接,可坐落在古镇西北部的禊湖(又称金镜湖),却每每重演着文人学子修禊踏青、临水吟唱的风流雅剧,显然,禊湖之名,是古人在春秋季修禊节时开展出游濯身、祛除不祥的风俗活动的文化告白。

2.隐性联系

地名用字与该地所蕴含的文化信息之间没有现成桥梁架设,没有通衢可行,但只要下了跬步千里的功夫,作些由表及里的研析,是不难找到地名表征跟文化内核之间相通相连的那条幽径的。可能恰巧由于这种隐秘性,我们对深藏在地名背后的文化信息,更会产生欲识“庐山真面目”的探究冲动。

古木桥,黎川西栅,跨牛斗湖入镇口市河南北两岸。若循名责实,我们至多知晓桥的建造年代古远,以木材构建桥身。可如果你翻阅了清嘉庆版《黎里志》,信息就会掌握得多些,“古木桥,跨上丝、使字两圩。崇祯十四年,里人龚世廉建。国朝初年,僧清远修”——此桥问世近四百年,为古镇西栅通途,僧俗各界人士多有建勋——历史、功用、民风等相关文化因素即初露端倪。如果你继续进行调研,了解到2014年版《黎里镇志》关于此桥的后续载述:“古木桥又名望平桥,……清同治九年(1870),里人刘春藻募捐重建。清光绪二十一年(1895),里人沈光锦、王室蕃募捐重建。民国33年(1944),里人将之改建为石桥,桥上石刻‘甲申孟夏徐芷湘’字样保存至今。196810月,改建为水泥桥面,定名望平桥。”你定会分外钦敬庶民乡贤对故土的仁泽有加,且对桥名“望平”之易的双关蕴意报以心领神会的颔颐赞许。当你进而赏读清代才女吴琼仙《过牛斗湖》中“市声晚更急,山色远逾妍。笑指崇祠近,斜阳古木边”的清绮诗句,难道不会因领略到与古木桥伴生始终的绝美风光而倍感心境恬适,不会因受到古典文学的气息熏陶而倍感神思超逸吗?

一座不起眼的古木桥尚且关联着如许丰富的文化信息,更不必说像楼下浜这类表示古镇要道地名背后所潜藏着的鸿博的望族渊薮、悠久的市商历史、宛延的地情沿革等文化信息的精彩纷呈,也不必说像中立阁这类表示地标建筑名称内部所孕育着的虔诚的法像崇拜、玄妙的民间传说、古老的社风民俗等文化信息的林林总总。地名俨然成了文化的不二载体。

三、地名文化信息的类别缕述

一个个生动形象的地名称谓,犹如一艘艘大小各别的舟船,承载着样式不同的文化信息,驶行于古今长河。选择黎里部分地名,作一番条分缕析,可基本厘清其脉络、模式,由之折射出的文化信息,大致包括如下种类:

1.史料故事

透过地名这一了望镜,能够清楚地窥视若干年前发生在该地的掌故史料或人文故事。

既然我们明了古镇地名官塘上笼罩着明清官场“避籍”制度的影子,那么,对于明朝“南人官北,北人官南”的定律,对于清朝规定的不得于原籍所在省为官的戒令,就很容易理解。封建时代,黎里读书人凭科举出仕的多,他们也无不远离故土、他乡赴任。如周元理,远赴天津、北京为官;陈鹤鸣,先是天津长芦运判,后任浙江宁波府知府;李璜,广东南雄为官;蒯贺荪,先在河南固始任知县,后到浙江杭州任按察使。待到告老荣归(偶或峨冠博带、衣锦回乡)时,他们会乘官船,经镇北后场荡,转入镇东小官荡,穿过中立阁附近的东栅,进入黎川市河,接受里人恭迎,场面何等隆重,礼仪何等荣耀!官塘上,时时在给人们重温这一历史掌故。曾经发生在禊湖畔的历史故事,虽然少了些官家排场,可迸射着的血与火的赤光,并未随时间流逝而泯灭。民国4年(1915)秋,柳亚子带领黎里南社社员,在家乡组织酒社,于是年中秋前后三个昼夜,雇佣画舫,狂歌痛饮,撰诗作文,声讨袁世凯复辟帝制的倒行逆施,此后一直到1923年,除1921年因为霖雨成灾,暂停酒社之聚外,其他八年,每年中秋雅集,酒社中人都泛舟禊湖——南社社友的流觞歌吟给金镜湖的秋禊节涂上民主革命的色彩。

史料故事借助地名加以演绎,即便微缩至私家厅堂如蒯厅那样的舞台,同样有声有色。跟新蒯家弄蒯厅一处丝缕牵连的历史掌故是“荣亦评弹、衰亦评弹”,蒯厅堂名“树滋堂”,为时任山东曹州同知的黎里籍人士蒯嘉珍在清道光年建造,该厅构造奇巧,厅堂两侧各有两楼两底厢楼,楼上有称“抽屉窗”的格窗,楼上人即使在光线较暗的情况下,也能清楚望到楼下厅堂,而厅堂上的人则无法觉察楼上动静,如此巧妙的设计,使族中女子得以轻松地完成“选婿”大事。因蒯厅宽大高敞、光线明亮、冬暖夏凉,其音响效果特好,在晚清及民国时期用作书场,常有响档莅临。蒯厅书场布置与一般不同。靠厅堂屏门正上方悬挂“恕不迎送”四字匾额,据说,这是乾隆皇帝下江南时莅临蒯厅听书,特赐给评弹艺人的。后,晚清时蒯贺荪(蒯嘉珍之孙)官至浙江按察使,涉清末“杨葛大案”而吞金自尽,蒯氏后裔对此讳莫如深,视同奇耻大辱,故直至民国,蒯厅素有不说《杨乃武与小白菜》之禁,蒯家遵祖训,把禁说此书的规矩,明文刻在大厅进门处的石碑上。

2.名人纪传

地名,不但烙上历史掌故的印记,而且有的还镶嵌着历史名人跋涉人生历程的踪迹。

鸭栏泾,古镇南巳字圩(今属建南村)的一条河流,南通陆家荡、塔荡,为连接浙江之水路。河流的得名与唐朝著名诗人陆龟蒙有关。据《新唐书》等书记载,陆龟蒙字鲁望,长洲(即今苏州)人,家居松江甫里(甪直古称),一生往来江湖,在苏南多处居住,由于行无定踪故而自号江湖散人、天随子。又据徐达源《黎里志》记载,陆龟蒙曾隐居于黎里镇南三里许的那条河流旁的一个小村庄,建造别业鲁望别墅,并在泾头荡滩养鸭自存,以此为乐,于是这条河流连同河边的无名小村庄一起被呼为鸭栏泾,河、村一名,传千余年。

寿恩堂,初为清乾隆年间工部尚书周元理的黎里私宅,清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9月,少年柳亚子随父亲由北厍迁居黎里,租赁于寿恩堂,住在第四进“题红仙馆”,整整生活了24年。清宣统元年(1909)秋,柳亚子与同里陈去病等人创建南社,志士仁人同道相谋、同气相求,常在寿恩堂歌吟酬唱、挥洒风骚。周元理第6代孙周云追随柳亚子参加南社,民国4年(1915)后,将修葺一新的寿恩堂“成园”和“开鉴草堂”用作南社社员汇聚场所,也是柳亚子编辑《南社丛刻》的编辑部(即南社通讯处)。在袁世凯大肆复辟帝制、革命处于低潮时,周云会同顾悼秋、朱剑锋、朱剑芒、沈剑霜(世称梨村五子)等南社社员在寿恩堂成立销寒社、销夏社,又一起参加柳亚子为社长的酒社。当年酒社部分同仁在寿恩堂成园的两张合影,为周云之子周大有(賚生)保存至今。地名寿恩堂,是以柳亚子为代表的南社同仁革命行状的实录和见证。

3.民间传说

许多脍炙人口的民间传说故事,地名,素来堪当其自由諠播、广泛流传的理想的平台。

中立,阁名,该阁子位于古镇东栅水中央,以其底层有8个角又俗称“八角亭”。传说,大明王朝刚建立时,刘伯温陪同朱元璋来到黎里,看到黎川市河形似一条巨龙,蜿蜒东行。龙头就在小官荡。刘军师一看不妙,这里有龙气,将有龙种降生,于是让朱元璋下诏,建造一座中立阁,镇住龙头,不让龙抬头,更不让降生真龙。又说,八角亭是建筑在砻糠筑就的风水墩上,它可以随着水位的高低,时涨时落。因此,无论水位多高,水势多大,八角亭都不会沉没。还说,这八角亭的底部,当年,刘伯温专门抓了一条大白蛇。为了让白蛇天天看护亭基,用一根金链条锁住。如此动听的民间传说,全赖中立阁名的确立而流传世人口耳,回味百姓心头。

黎里古镇西南的藏龙荡,来头不小。据说,明洪武三十一年(1398),朱元璋去世,皇太孙朱允炆即位。次年,皇叔燕王朱棣反叛,起兵北平,四年后攻下南京,建文帝仓皇出走。朱棣夺得皇位后,四处寻访缉捕建文帝,最后在浙北乡村拿获。在押解途中,路经黎里东阳、西阳两村时,建文帝被义士唐朝义和史仁杰释放,在荡边寺院住些时日。后朱棣又派兵追杀,史仁杰陪同建文帝远走高飞,不知所终。之后,就有了藏龙荡与藏龙寺(已毁)两地名。

4.地情胜迹

为优美的地情风物和古朴的名胜古迹树碑立传的,不仅镌刻家功不可没,许多地名称谓也义不容辞地担负起这庄重的职责。

端本园,位于古镇大观弄底。清乾隆初年,通判陈鹤鸣所建,同治年间重建。据传,陈鹤鸣次子陈绚文破满汉禁止通婚之律,娶满洲正白旗副都统、清宗室永豪杰女,故端本园有“郡马府”一称。该园临水而筑,曲桥、荷池、假山、伴月廊、半山亭、双桂楼、平波轩等,佳构应有尽有,布局错落有致。园内右侧一古色古香小楼,因前植金桂、银桂树各一而得名“双桂楼”。登楼观景,全园景色尽收眼底:楼前满池荷花,一条走廊逶迤向北,走廊北侧矗立着一座木柱砖顶六角亭,名曰“半山亭”。亭东侧是一座嶙峋假山,山上绿藤盘绕,一棵古树耸立山旁。全园景色宜人,时为吴江名园之一。以“端本”谓园,允当之极。

北厍叶家埭是分湖叶氏始迁地,那里诞生了叶绍袁于明崇祯9年(1636)为其妻女等人精心编辑的诗文合集《午梦堂集》,文华璀璨,名满江南,“午梦堂”成了叶家埭的代名词。“午梦堂”遗址至今尚存才女叶小鸾手植的“腊梅”和《分湖石记》中描绘的“分湖石”。

金镜湖(有人认为就是禊湖),状如一面巨大的青铜镜,清风徐来,水波不兴,湖名贴切地摹状了黎川北栅胜景。禊湖上,秋禊桥横跨伏虎洞与禊湖道院,该桥梁式三孔,花岗岩砌筑,正中雕刻着“轮回”图案,桥面安有25块长方形石板,一踩,发“叽叽咯咯”之声,故得俗名“叽咯桥”,以声绘迹,更胜一筹。宋至元明以来,每年秋季,特别是中秋前后三天,天朗气清,湖波荡漾。黎里百姓乘画舫,携酒菜,呼朋伴,登绿洲;沿湖周游,清风拂面,欢声笑语,月映明眸。真乃心旷神怡的乐境。三里长街灯火辉煌,金镜湖上游船穿梭。“禊湖秋月”为黎川八景之一,盛名久远(由“禊湖秋月”,不禁让人联想到黎川其他因人杰、地灵、景美而名胜的文化遗址:玛瑙春游——玛瑙庵所赐,罗汉晓钟——罗汉寺所赐,中立晚眺——中立阁所赐,鸭栏帆影——鸭栏泾所赐,鹤渚渔歌——鹤脚扇所赐,江村夕照——江村所赐,揽桥残雪——胜揽桥所赐)。

其余如鸿寿堂和洛雅草堂、寿恩堂之“题红仙馆”“永春辉室”“成园”“源艇”“红蕉馆”及“开鉴草堂”,或寄托祝愿,或寓示象征,或表达心迹,或刻画特征,以叫得响的地名作导向,从不同方面为古镇文化遗迹树立起丰碑。

5.文学记载

一个好的地名,本身就是一首好的诗,让人过目不忘、入耳养心,引发无穷遐思;更何况,事实上曾有许多雅士,流连于黎里乡村市井,留下诸多名篇佳制。

端本园景色宜人,清光绪二十四年刻印的《黎里续志》刊有顾玉熙诗作,其中有形象描绘园中美景之句:“梨花明白柳朦胧,绿水朱栏宛转通。”

禊湖秋夜,月朗风静,水平如镜,树影斜映,湖景如画。泛舟赏月,定会再现清代周霁《禊湖秋灯词》中的美景:“金镜湖头碧水澄,清风桥下彩光腾。疑将万点天星摘,散作中秋两岸灯。”

黎川地名文化中缀饰的文学印迹真的堪称银汉星布、恒河沙数,尤以诗歌为甚,手录一二,以飨读者:“春风轻扑尘,佛地易沉酣。五色欲无主,花明玛瑙庵。”(玛瑙庵)“罗汉西归水寺幽,白云红树拥钟楼。五更敲醒千家梦,一百八声风自悠。”(罗汉寺)“披襟看暮色,阁影漾清流。直上层楼去,天涯赴远愁。”(中立阁)“鸭语闲春草,微风蹙浪花。何人轻起棹,帆影漾残霞。”(鸭栏泾)“一声唳老鹤,十里歇渔歌。鹤亦有情者,飞飞近绿簔。”(鹤脚扇)“江村浮水际,鸦噪夕阳明。楼阁开图画,佃渔课雨晴。炊烟连暮霭,牧笛起新声。有客来沽酒,沿滩一叶轻。”(江村)“心情懒不去,揽胜小溪桥。残雪寒犹在,西风冷洞箫。”(揽桥)

6.宗教信仰

宗教信仰之于地名文化,犹如虬须样根系之于参天大树,广布大地深处,虽悄无声息、不事张扬,颇有隐者之风,可对于地名的肇创、文化的发育却起着滋生固本的阿保之功。

中立阁,在其荣耀故里的全盛时期,被人们设置为礼佛场所。阁,建于从水中筑起的石台上,高3层。底层外形呈八角形,正门朝西,北向有边门,以三曲石桥通陆,其北即地藏禅寺。底层内供奉着赵公明玄坛菩萨。第二、三层为正方形,四周长窗,前有走廊护栏。二、三层分别供奉观世音菩萨和许多放在佛龛中的小佛像。阁顶为宝塔形,上竖一只高一丈二尺的铜锡合金葫芦,旧时,每隔几年,就有专门工匠上去将其抹上一层油。居水中独立的楼阁,既然以神幻的民间传说为存世依据,那么,数百年来,通体萦绕着浓厚的宗教氛围,凭藉神佛威仪令人生畏又佑民福祉,深孚众望,合情合理。

禊湖,因其湖中心绿洲上有禊湖道院而注定与宗教文化结缘。禊湖道院,原为昭灵侯庙,祀唐太宗第十四子李明。李明初封曹王,后为苏州刺史,有惠政,唐先天二年(713)立祠。唐末淮兵围苏,吴越钱氏祷于祠,有应,封昭灵侯,建庙。元大德三年(1299)改名衍庆昭灵观。明洪武二年(1369)封侯为监察司民城隍显祐伯,三年(1370),诏止,称吴江县城隍之神。故禊湖道院又名城隍庙。城隍庙四面环水(西侧秋禊桥沟通镇郊伏虎洞),其建筑有斗姥坛、环碧堂、望春亭、戏台、山门、东西固亭、文昌宫等,为江南一带建造在湖中的比较完整的一座道院。黎里禊湖,江南道教文化的渊薮:此话毫不夸张。

余者,玛瑙庵、罗汉寺、庙桥、青龙桥、东圣堂、天主堂,芦墟泗洲寺、杨公祠、城隍庙、观音桥等地名中的宗教文化印痕均脉络清晰可辨。

7.良俗遗风

地名文化信息中还包孕着古镇流传久远的民间良俗与先人遗风,发掘其中的积极因素,利莫大矣!

周宫傅祠,坐落在古镇西部庙桥南堍庙桥弄东侧,周氏后裔为祀清乾隆朝工部尚书、太子少傅周元理而建。本是祭祖之所,后将后三进辟为家学场所,办学堂培养子弟敬祖读书,以期光宗耀祖、门楣生辉。再后来,周氏家学向贫家子弟开放,成为义学。学堂悬挂孔子像,春秋两季祭拜。周宫傅祠将祭祖与祭孔合一,以家祠而祭孔,开创了古镇、吴江乃至更广区域的尊师重教风尚,为江南少有。

自打古代文人春秋两季出游修禊的风俗活动为黎川骚客所承袭后,禊湖边的中秋赏月雅事从未间断。原本神佛膜拜气氛极浓的禊湖中秋庙会,越来越多地被渗入百姓追求国泰民安的情感。明清两代,每年八月十一至十六日,皓月升起,禊湖南面市河上望恩桥(又名亭子桥)亭彩灯高挂,市河两岸商铺祭起宫灯,家家户户焚香点烛。洲上的禊湖道院每天下午与晚上都有戏文,道院内外商贩云集,百货杂陈,食品小摊,小儿玩具样样俱全。每当道院戏文开场,悠扬的弦乐,悦耳的演唱,游人的欢歌笑语,荡漾湖面。庙会时,善男信女,焚香祷告;锣鼓爆竹,声震如雷。禊湖一带,灯市如林耀目如昼,灯月交辉场面壮观。禊湖道院每年都要参与黎里“中秋显宝”的风俗活动,这又增加禊湖的喜庆气氛,彰显水乡古镇的物阜民丰。

各类文化信息承载于某一地名,并不总以单一样式示人,偶或甚至集五光十色于一景观之中。柳亚子旧居,主宅“赐福堂”,堂面四根大柱上悬挂着两副对联,其中一副为“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黼黻焕彩霞”,真切描绘当年周府冠盖如云、高朋满座的情景。另一副为“积善余庆,百代云仍承燕翼;蒙恩受福,九如天保答龙光”。联中的“承恩受福”四字异常绝妙。据载,当年乾隆皇帝每年十二月初一要在漱芳斋升座,将宠臣爱卿传入,尔后,挥毫书写斗大的“福”字,一一赐予。周元理为官一生,兢兢业业,从不懈怠,深受乾隆喜爱,多次得到御赐“福”字。告老回乡后,大学士嵇璜特地书写“赐福堂”三字制成一匾专程送到周宅(其中间的“福”字为仿乾隆皇帝的手迹,故高出两旁之字)。周家将这匾悬挂起来,同时把此座大厅命名为“赐福堂”(又称“十福厅”)。此段文史资料,凸显了地名文化中历史掌故与文学记载两种类别。旧居第四、五进,由于民国11年(1922)秋,柳亚子的典租入住,上演了在该宅编辑《南社丛刻》、书写“少年虽亦薄汤武,许身何必定夔皋”对联以明志、“磨剑室”书斋撰编反对袁世凯复辟帝制诗文、“复壁”藏身脱险、口占《绝命诗》等革命志士的纪传体系列正剧。此外,旧居碑廊与庭园梅花及乾隆画刻,均是黎川胜迹的精华所在。

四、文化信息对地名由来的主导作用

1.原点聚焦

当众多看似互不相干、其实类有所关的地名星散呈现,假如能检索到影影绰绰地隐伏在它们躯体内共同的文化主线,那么,我们就可以将这些名称集合起来,予以系统化的管理,进而冠以概念更明晰、色彩更鲜活的总称谓,这种纲举目张式的手法,对地名文化研究大有助益。为强化论述的形象性,姑且以“原点聚焦”称之——将分散的小地名聚焦一起,为总称谓的原点所涵盖。

黎里老街上岸中心街75号,原为周元理私邸,前后共六进,旁有92.9米深的备弄,后有小花园,占地面积2603平方米,建筑面积2862平方米,101个自然间,第一进为门厅,第二进是茶厅,又称“轿厅”,第三进为正厅“赐福堂”。民国10年(1922)秋,柳亚子向周氏后裔典租该宅第四、第五进。第四进是柳亚子一家的生活起居场所,七楼七底,柳亚子称其为“拜孙悼李楼”,楼上七间,东起为客房、柳母费太夫人卧室、针线女工卧室、费太夫人中堂橱箱间、柳亚子先生卧室、佩宜夫人小餐室及卧室;楼下七间东起为佣人卧室、花厅、费太夫人小客堂和夏季卧室;居中三间是花厅,厅前有眉毛天井。第五进为藏书楼,亦为七楼七底楼房。东西两侧各以厢楼贯通,构成富有吴地特色的“走马堂楼”,楼上除东、西两间外,都作藏书用;现中间3间辟为“吴江南社纪念室”。大厅东侧为柳亚子当年称为“磨剑室”的书斋,西侧为佩宜夫人夏季卧室、亚子先生夏季午休室。第五进楼上西首第一间内即有颇具传奇色彩的“复壁”。民国1658日深夜,叛变革命的蒋介石指派部下到黎里,武装搜捕坚持革命的柳亚子,柳亚子隐匿于“复壁”之中,才幸免于难。第五、第六进之间有着一条24米长的碑廊,廊内陈列着36块家乘碑,镌刻柳氏几代人的行状和事迹。如此林林总总的宅建名称,若没有一个涵盖全面、中心突出的总名称作统领,则难免支离。柳亚子旧居,此一代表该建筑群落的纪念地名,从宅邸的主人、居住的时期、建筑的规模等三个方面概括出特征,研究者只需循此红线的指引,登堂入室,定会领略到赐福堂、拜孙悼李楼、磨剑室、复壁等内景点的熠熠风采。

又如,黎里古镇从东至西共有9条街道:河北岸(俗称上岸),依次是东亭街、平楼街、中心街、浒泾街、梨花街;河南岸(俗称下岸),依次有九南街、建新街、南新街。上岸梨花街与下岸南新街往西沿市河分别北折和南折至横街东岸,横街西岸有西新街1条街道。若单门独户地看待这9条街道,肯定琐碎。我们不得不佩服文物管理部门的智慧,以“黎里老街”四字总概括,将黎川街市风貌高度聚焦,这是地名文化工作的创举。

2.主干旁逸

一棵大树,处在合适的生长环境中,自然会分蘖出许多枝丫。地名的产生,某种程度跟植物的分蘖有着相似之处。受到文化母体乳汁的滋润,在一特定的区域,往往会以某个中心地名为原点,向周边发散,接二连三地派生出相关的地名。

鸭栏泾,因唐朝名士陆龟蒙在古镇东南郊的河流养鸭自存而得名,于是,陆翁栖身的小村亦随呼鸭栏泾村;陆龟蒙自号天随子,于是,后人为纪念这位历史名人,便将鸭栏泾村北的一座石拱桥取名为天随桥;又因为陆龟蒙放鸭远至江浙交界的一浩渺大荡,同样出于纪念先贤的目的,人们把鸭栏泾南的那个荡取名为陆家荡,这于陆翁,获致千秋万代的景仰,而此湖光水色,因了佳称美名的获致,提升了灵气,甚至荫及湖荡畔的渔农百姓,增添了恩光,且也将千秋万代地延续下去,如此“双赢”效应,岂非快矣!岂非美哉!

因着文化主干的茁壮生长,旁逸斜出地分蘖出系列地名的,并不只有陆翁的“能言鸭”一家。洋溢着黎里“王羲之们”流觞赋诗修禊雅事之神韵的金镜湖,谓曰禊湖,名副其实;随后,禊湖道院、秋禊桥的地名美称应运而生。由于周元理施政效国居功至高,周姓被推为黎里八大姓之首,周宫傅祠、周氏义学、周氏义庄等冠以家族姓氏的场所名称一一面世。楼下浜是元延佑元年(1314)汝尚质率家人自江西迁居黎里的族居故地,故周边的各式地物建筑以汝姓命名者极多:汝家湾堂、汝家桥、汝家祠堂、汝家墙门以及汝家湾堂弄、汝家弄、中汝家弄、花车大兴弄(汝族所居)、汝家桥弄等多达五条的汝姓弄堂,真可谓满树繁花,璀璨夺目,如此思如泉涌的地名拟定方式,怎不令人拍案叫绝!

3.源起与流变

在漫长的历史时期,随着岁月的迁延,由于人们情感因素的变化,加之譬如民间传说、诗词歌谣等文化功能的作用,甚至因口耳相传的讹谬所致,某个地名产生称谓的变化是完全可能的。我们不妨将其最初的名称看作地名的源起,后续的所有演化均视为地名的流变。

黎里古镇西南方有一湖泊名御儿滉,水面开阔,风急浪高,西北经杨家荡连通太湖,东南泻陆家荡直抵浙江,处古吴越两国交界线吴国一侧。周敬王二十四年(前496),吴越槜李(嘉兴)之战爆发,两军激战于这片水域。关于御儿滉的由来,徐达源在清嘉庆版《黎里志》中有六字注释:“越伐吴,御于此。”荡名中的“儿”字,指代来犯之敌,带有对侵略者的憎恨与鄙视(今尚有“贼儿”“偷儿”诸词),御儿滉,当为槜李战后,为纪念古吴儿女抵御外敌、浴血奋战的爱国主义壮举而赐予该湖泊的好名字,属于荡名的起源,志书有载,亦足证是为本名。不过,当笔者在那里的乡村插队落户时,听老乡们口呼荡名时,分明成了“女儿荡”,甚至生产队里拟写文据之类的东西,白纸黑字也落着“女儿荡”。当然不会有人向我申明理由为何的,凭着小聪明估摸,依据不外乎二:其一,吴越春秋的历史一页早已翻过,再把兄弟般的浙江儿女视为敌手,显然不合时宜了;其二,御儿滉是这方乡土的生命之水,珍爱乃至宠爱她,应是富有人情味的父老乡亲的最美的思维流露,以“女儿荡”呼之,真是最贴切不过的了啊!后来,得识了《黎里镇地图》,镇西南那个湖荡并不标注其“学名”御儿滉,而是写上“囡囝荡”三字。“囡囝”在江浙方言中表示“女儿、儿子”的意思,用以指称御儿滉,其依据在哪?笔者从流传坊间的一则民间故事读到答案:

远在春秋战国之前,镇西南这片湖荡并无专名。荡边圩岸坡上,散布四五农家,其中一瓦房居甘姓耕户,整年自耕足食,日子过得滋润。夫妻俩膝下一女,名凤囡。周傍茅屋人家都是当年随泰伯奔吴过来的中原人,最贴近老甘家的那户,男人姓陈,木匠出身,老夫妻有一男仔,名根囝。甘陈两家毗邻而居,两孩子年龄挨得近,性情投合,青梅竹马,熟稔不拘。大人看在眼里,心中乐意,都希望待其成年,择一吉日,玉成婚嫁。

光阴倥偬,周敬王24年,根囝与凤囡年届二十、十八,双方准备是年成亲。世事不测,槜李之战在即,根囝应征入伍。五月黄梅天,荡面战事正紧。在吴军英勇抵御面前,越方即将败北,可他们却凭着舟小轻便的优势,用芦竿裹着硫磺,钻入吴军舰列展开火攻。瞬间烈焰熏天,熊熊火势吞噬大半荡面。火阵中,在舰舵手阵亡后,新兵陈根囝虽左臂负伤,仍坚持只手操舵,右手执青剑,战袍溢血,不屈挺立,驾驶战船颠簸前行……由于敌众我寡,吴军此战失利。来日休战,军民清扫战场,发现根囝驾驶的战舰直捣越营,甲板焦黑,破碎的驾驶舱内,浑身是血的根囝,仰靠座椅,炯目怒睁,左手紧握方向盘,右手所持青锋下垂,剑刃鲜血淋漓,周围倒毙五六具敌尸。显然,他以一己牺牲换取敌之重创。英雄入土后的七天中,村堤高处,几乎夜夜都能听到凤囡凄厉的哀哭。第八天早晨,荡面漾起一具女尸,脸庞秀美,素服贞洁,一双俊目,盼视高天。凤囡随根囝英灵,殉情而去。槜李战后,村中父老隆重合葬了根囝与凤囡;吴人把荡正式定名为御儿滉——纪念古吴儿女的御敌奋战,也有人就呼荡名为囡囝荡——缅怀以身殉国的黎乡好青年根囝与凤囡。民意为官声所纳,囡囝荡之名就上了地图。至今,黎乡百姓有的干脆呼之“囡囡荡”(或“囡仵荡”),揣摩缘由,大概还是视乡土地貌如宝贝女儿般的珍爱心理使然的吧!

4.本名与别称

一般可以这样认为:某地名最初的称谓是其本名,在后来的演变过程中出现的其他名称,大多可归入别称之列;本名多文学性,专利权往往属于读书人,别称多通俗性,是劳动人民的创作成果。

天随桥,是人们为纪念农学家、躬耕田垄河荡养鸭的唐代名人陆龟蒙,而将鸭栏泾村北的一座石拱桥用他的自号所取的桥名,这是桥的本名,具有浓郁的文学色彩。由于那一带村落的住户大多姓袁,天随桥的建造多赖周边农家功劳,故随后人们又呼之为袁家桥,这别称较天随桥的本名大大地通俗了,但细细品味其中的泥土气息,分明散发着讴歌造桥者德善品性的清新之风,充溢着劳动大众朦胧淳朴的文化意识。

古镇黎新桥北堍的浒泾,本名取自《诗经·王风·葛藟》中“绵绵葛藟,在河之浒”句,名之曰浒泾,见水道、水边意。清徐达源《黎里志》记载,清康熙年间时有老虎出没泾水边,据此,文人墨客将浒泾改写成虎泾,泾西浒泾弄被写成虎径弄或虎筋弄,里人亦直呼“虎泾”。可能“虎泾”一名更见英雄气,久而久之,别称的名头压倒了正统,大有后来居上之意趣。

“地名是历史文化教育最直接的老师,也是保护历史文化的最后一道‘屏障’!”(徐刚毅)一个地名,就是一段历史实录;一个地名,就是一幅风情画卷。地名中蕴含着众多的逸闻趣事,承载着厚重的人文底蕴。对一个个貌似杂乱无序的地名加以由表及里由外而内的系统化研究,是方志编纂者的职责,也是构建具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工程的必需。

【参考资料】

1.清嘉庆版《黎里志》

2.2013年版《古镇黎里》

3.2014年版《黎里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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