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的苏州探花王鏊曾点评：“昔在有宋，吾苏入参大政者，有两范公。……文正为宋人物第一流，文穆其流亚欤。”除了第一流的范仲淹，还有一位范公是仅次于他的文穆——范成大。范成大（1126－1193），字至能，一字幼元，南宋时期平江府吴县（今江苏省苏州市）人。很难用简单的话来概括范成大的身份。他文质彬彬，却持节出使；他体弱多病，却行迹四方；他诗名最著，却博物多闻；他官至公卿，却决然隐退。他的一生，实现了文人的另一种理想境界，出世入世、用行舍藏，达到了微妙的平衡。回到他的自身，用现在的话说，就是一位六边形战士，一个高能量的人。

沧浪亭五百名贤祠之范成大石刻像 

青铜勇士

一身孤勇赴大荒

南宋乾道六年（1170），山河半壁，宋金对峙，宋孝宗在朝野的要求下，“诏丞相选才识有经学通达国体者一人，持节以往，以申请陵之思”。领命的人就是范成大，此行目的是请求金世宗归还宋王朝陵寝之地和免除宋帝站立接受金国国书的礼仪，这两项任务“难于上青天”。临行前的范成大上疏已经有后，抱定“为不还计”的决心。

关于更定受书之仪，出发前已被孝宗在国书中删去，但范成大秘密地草拟奏章，论述受书仪式，把它放入怀中。金廷之上，范成大面见金世宗，在呈递国书后，忽然上奏道：“两朝已经结为叔侄关系，而受书礼仪没有确定，我这里有奏章。”于是把插在腰上的手板拿出。金世宗大吃一惊，金朝群臣用手板打范成大，太子甚至想杀死范成大，范成大跪立不动，一定要把奏章送上。

“四十踰四髭始黄，手持汉节临大荒”（《白髭行》），最终，范成大得以保全气节而归。虽然金世宗正式拒绝了南宋还陵寝之地和改受书礼的要求，但是南宋可以派人迁走陵寝，并同意归还宋钦宗梓宫。

中国国家图书馆藏清刻本《揽辔录》书影

范成大的一身孤勇，赢得了宋金双方的尊重。《宋史》 评价他：“成大致书北庭，几于见杀，卒不辱命。俱有古大臣风烈，孔子所谓‘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者欤？”

这是范成大一生的高光时刻。回想当年，“从公在怀抱，已识屏间字……年十二，遍读经史，十四能文词。”（周必大《资政殿大学士赠银青光禄大夫范公成大神道碑》）到十七岁时，骤失怙恃，范成大与金榜题名擦肩而过，他发愤图强，寓居在昆山荐严资福禅寺读书，取贾岛“只在此山中”句，自号“此山居士”，十年不出。直到绍兴二十四年（1154），范成大终于进士登第，开始了四处宦游的生涯。

江南水乡的温软锻造了范成大骨子里的坚硬，在宫廷，他向皇帝力陈“力之所及有三”：日力、国力、人力，这三者都不应被虚务空耗，孝宗感慨“卿能激昂如此，朕当行之”；在广西为官，范成大密设计谋捉拿盗匪，边中秋泛舟赏月，边饮酒等待贼首落网，让人惊叹；任四川制置使时，范成大减酒税、罢科籴、练将士、修堡寨，以实干守护一方百姓。

范成大性子中带着吴人的“耿”，为了心中的使命和责任百折不回。皇帝的外戚宠臣张说被任命为签书枢密院事，范成大知道张说满腹空言，负责起草制书的他，扣留命令七天不下达，又不断上疏劝告，暂时阻止了任命同时，他也被外调蛮荒之地，而张说最终还是如愿高升。

行吟诗人

一怀诗绪待酒浇

范成大的半生，一直在路上。他一路走，一路写，把诗歌写在了国土上。从故国北望的哀痛、到宦游四边的吟诵、再到回归故乡的诗曲，范成大的一生，用一千九百多首诗歌、一百一十多首词，成就的不仅仅是南宋“中兴四大诗人”的冠冕，还有诗随路远，写尽家国与山河的诗史。

“只是征行自有诗”。出使金国的路上，范成大留下的七十二首纪行诗，成了南宋最珍贵的“北国诗史”。此去关山，他肩负着国家的外交使命，跨过了不曾涉足的淮河、黄河、汴河等，内心的波澜都化作了笔下的诗句。

范成大《垂诲帖》

渡淮时，他写“船旗衮衮径长淮，汴口人看拨不开”，记宋使过界的万众瞩目，藏着背后的千钧重任；至汴梁州桥，他写“州桥南北是天街，父老年年等驾回”，一句道尽沦陷区百姓的故国之思，字字泣血；过邢台驿，见太行风光却无心赏景，只写“枯荷老柳替人愁”，将家国之愁揉进山水；偶见琉璃河上鸳鸯，才写下“健起褰帷揩病眼，琉璃河上看鸳鸯”，成了此行少有的轻松笔触。

在各地担任官员期间，范成大一边施政治理，一边也不忘歌之咏之。他以诗人的才情敏锐地观风俗、察民情，以他一贯的对白居易、王建、张籍等新乐府诗人的推崇，在与陆游、杨万里等的唱和中，写下现实主义的笔调。以陆游的才情，对他也是心悦诚服夸夸，“及公之至（成都）也，定规模，信命令，施利惠农，选将治兵，未数月，声震四境，岁复大登幕府，益无事，公时从其属及四方之宾客饮酒赋诗，公素以诗名一代，故落纸墨未及燥，士女万人己更传诵，被之乐府歌，或题写素屏团扇，更相赠遗，盖自蜀置帅守以来未有也。”范成大官做得大，诗写得好，字题得妙，达到了一诗落，万人传的地步，送礼有面子，就是那个时代的顶流。

家乡是永不逝去的乡愁。苏州，石湖岸，桃花坞，从清晨到日暮，一叶扁舟，逐水而流，雪后春情，风月无价，“方流桃花坞，窈窕入壶天。碧城当岩岫，清湾如涧泉。风月欲无价，聊费四万钱。雪后春事起，红云蜂蝶边。”（《次韵章秀才北城新圃》）石湖，田野中，村舍里，惯看四季更迭，农家况味，下笔《四时田园杂兴》，春日“土膏欲动雨频催，万草千花一饷开”，夏日“童孙未解供耕织，也傍桑阴学种瓜”，秋日“新筑场泥镜面平，家家打稻趁霜晴”，冬日“村巷冬年见俗情，邻翁讲礼拜柴荆”。没有金廷的剑拔弩张，没有旅途的舟车劳顿，留下的是江南田园的烟火气，平淡却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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