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古道今|范仲淹与吴江

范仲淹（989－1052），字希文，吴县（今江苏苏州）人，北宋大臣、政治家、文学家。大中祥符八年（1015年），苦读及第，授广德军司理参军，后历任兴化县令、秘阁校理、陈州通判、苏州知州、权知开封府等职，后拜参知政事，发起“庆历新政”。新政受挫后，自请出京，历知邠州、邓州、杭州、青州。皇祐四年（1052年），改知颍州，在扶疾上任的途中逝世，享年六十四岁，葬于河南洛阳伊川，宋仁宗亲书其碑额为“褒贤之碑”。后累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魏国公，谥号“文正”，世称“范文正公”。

 

范仲淹曾于景祐初年任苏州知州，而吴江既在苏州境域内，又与苏州治所近在咫尺，故与吴江多有交集。 

《松江渔者》，流传甚广

清乾隆《吴江县志》等吴江方志刊有范仲淹《松江渔者》一诗，是为：

江上往来人，但爱鲈鱼美。

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

 

清乾隆《吴江县志》载范仲淹《松江渔者》诗

此诗亦名《江上渔者》，流传甚广，现在小学的语文课本里都有收录。诗题中的“江”，即指吴淞江，古称松江或吴江，亦名松陵江、笠泽江，发源于吴江松陵西侧东太湖，现在吴江区江陵街道瓜泾口由西向东，穿过京杭大运河，直至上海外白渡桥以东汇入黄浦江。吴淞江与东江、娄江合称“太湖三江”。而在唐代以前，南起浪打穿（今吴江区横扇街道菀坪社区），北至瓜泾口，都是吴淞江的上源。唐宋以后，进水口逐渐北移，便以垂虹桥所在的长桥河为要口。明清以后，进水口继续北移，移至了瓜泾口。

 

吴淞江上源瓜泾港

范仲淹的这首五言绝句，作于北宋景祐元年（1034年），他主政苏州时，目睹渔民在吴淞江的风浪中捕鱼的情形，有感而发。“鲈鱼美”，是不争的事实。鲈鱼，又名鲈鳜、大鲈，其体侧扁，长可盈尺，重三至七市斤，巨口细鳞，下颌突出，呈银白色，背部和脊部和北鳍上有小黑斑，四腮，性凶猛，以鱼、虾等为食。每年初春，从近海的江河湖泊里入海产卵，翌年中秋前后回游。生长在吴淞江一带水域里的鲈鱼，可沿江直溯至太湖。

吴江北濒吴淞江，西临太湖，以前在吴江东门外垂虹桥畔捕得的鲈鱼最为鲜美。其色洁白，肥美鲜嫩，风味独特，为历代名人所称道。出生在吴地的西晋文学家张翰，在齐王司马冏执政时，任大司马东曹掾，知冏将败，又因秋风起，思念故乡的菰菜、莼羹、鲈鱼脍，遂弃官归乡，由此而出“思鲈”的典故。北宋大文豪苏东坡诗云：“浮世功名食与眠，季鹰（张翰之字）真得水中仙。不须更说知几早，直为鲈鱼也自贤。”认为即使张翰不早知祸机（张翰归乡后不久，司马冏果然遭败），光是爱食鲈鱼也是一件美事。南宋大诗人陆游路过吴江时，也曾留下了“胜地营居触事奇，酒甘泉滑鲈鱼肥”的诗句。值得一提的是，宋龙图阁直学士陈尧佐在题为《吴江》的诗中吟咏了“扁舟系岸不忍去，秋风斜日鲈鱼乡”的佳句后，吴江遂美称“鲈乡”而名闻天下。在吴淞江下游一带，随着地形的变迁，鲈鱼由海溯江日渐减少。宋代时，鲈鱼已无常价，杨万里称“鲈鱼鲈乡芦叶前，垂虹亭下不论钱”。至清代，鲈鱼已很少见。

 

清乾隆《吴江县志》载鲈鱼

范仲淹诗的前两句“江上往来人，但爱鲈鱼美”，描绘了江岸上热闹的场景，人们只知鲈鱼味美，却不知捕鱼之危险。后两句“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将视线转向江上，一叶小舟在风浪中起伏，突显渔民的艰辛。

《松江渔者》全诗只有二十字，但语言质朴，意境深远，不仅是对渔民生活的真实写照，也体现了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崇高情怀。 

上书宰臣，具言水利

明嘉靖《吴江县志·卷十九·水利》中以近七百字的篇幅叙述了范仲淹在北宋景祐初年任苏州知州时上书宰臣（宰相）吕夷简具言（详说）水利之事。

 

明嘉靖《吴江县志》水利卷载范仲淹

景祐元年（1034年），范仲淹出任苏州知州，是年六月，他到任时，苏州正值盛夏，遭遇百年不遇的夏季洪汛，太湖水位暴涨，吴淞江等主干河道淤塞，良田被淹，百姓困苦，灾民多达十余万户。吴江地处太湖东岸，又是吴淞江的发源地，因此，水情甚是严峻，灾情甚是严重。

范仲淹经过实地勘察，在上书中提出“今疏导者不惟使东南入于松江（吴淞江），又使东北入于扬子（长江）以至于海，乃为利耳！”，针对“江水已高，不纳此流”“日有潮来，水安得下？”“沙因潮至，数年复塞，岂人力之可支？”“陂泽之田，动成渺㳽，导川而无益也”等多种不正确的治水观点作了详尽的辨析，提出“修圩、浚河、置闸”三者并举的策略。修圩者，修复五代时期废弃的塘浦圩田体系，加固堤防，解决蓄泄矛盾；浚河者，疏浚淤塞的河道，将太湖水分别从东南方向导入吴淞江和从东北方向导入长江，最终入海；置闸者，在河口设置水闸，平时关闭以阻挡潮沙进入内河防止淤积，旱时开闸引水灌溉，涝时开闸排洪。

范仲淹通过详细的水情图和长远利益的核算说服朝廷，得到宰相吕夷简的支持，最终获准施行。经过努力，积水退去，良田重现。此后，范仲淹的治水理念成为后世江南水利治理的圭臬。到了明代正德四年至五年（1509—1510年），吴中大水，给事中、吴江人吴岩在向朝廷疏陈四事中还提到了范仲淹：“宋儒范仲淹尝曰：‘江南旧有圩田……中有渠，外有门闸，旱则开闸引江水之利，涝则闭闸拒江水之害，旱涝不及，为农美利。’”

 

明嘉靖《吴江县志》水利卷载吴岩上书提及范仲淹

 

太湖三诗，意境高远

明嘉靖《吴江县志》上载有范仲淹写太湖的三首诗，其中五言绝句二首，五言律诗一首。先来看第一首五言绝句：

有浪即山高，无风还练静。

秋宵谁与期，月华三万顷。

五言绝句全诗仅为20字，但诗人精心构思，巧妙布局，立体地描绘了太湖的迷人美景。首句“有浪即山高”，以夸张和比喻相结合的修辞手法，描绘了太湖狂风怒号、浊浪排空的奇险景象；第二句“无风还练静”则用借喻的修辞手法描绘了太湖波澜不惊、水平如练的平静景色；第三、四句“秋宵谁与期，月华三万顷”，面对着秋夜美景，不禁游兴勃发，拟与谁相约，在皓月当空的夜晚，一起泛舟，共赏三万顷太湖月色。

接着，来看第二首五言绝句：

平湖万顷碧，谢客一开颜。

待得临清夜，徘徊载月还。

此诗首句“平湖万顷碧”以宏大的笔触描绘了湖面风平浪静时碧绿辽阔的景象。第二句“谢客一开颜”，抒发了面对太湖美景时的愉悦心情。第三、四句“待得临清夜，徘徊载月还”，将时间推移至夜晚，生动地表现了对湖光山色的深深眷恋以及超脱尘俗、寄情山水的高雅情趣。

最后，来看五言律诗：

吴山无此秀，乘暇一游之。

万顷湖光里，千家橘熟时。

平看月上早，还觉鸟归迟。

近古谁真赏，白云应得知。

 

明嘉靖《吴江县志》载范仲淹太湖诗

该诗描绘了站在吴江东太湖岸边能清晰望见的太湖洞庭山的秀丽风光。诗人觉得吴地其他的山都没有洞庭山这么秀丽，所以趁着闲暇特意来游玩一番。颔联写到了万顷广阔的湖面波光粼粼，千家万户的橘子正好成熟，一片丰收景象。颈联说平视看去月亮似乎升起得很早，远望觉得鸟儿归巢的动作都很迟缓，营造出一种宁静悠远的氛围。“近古谁真赏，白云应得知”，尾联似是在感叹，近古以来很少有人真正懂得欣赏这里的美景，只有天上的白云才能够懂得这份美和诗人的心境。

 

东太湖风光（七都文体站摄）

范公遗韵，古镇流馨

范仲淹虽已仙逝近千载，但其流风遗韵仍在各地飘散着。吴江黎里古镇也有一处文物遗存与范仲淹有关联。该文物遗存为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点，名为周氏义庄，坐落黎里古镇南新街上，西距江苏省文物保护单位周宫傅祠数十米。

 

周氏义庄

周氏义庄是黎里望族周氏数代造福族中鲧寡残弱、践履祖训“乐善好施”的场所。清道光十年（1830年），由柳亚子旧居原主人、清乾隆工部尚书周元理之曾孙周宪曾在族叔周芝沅和族中兄弟们的协助下，予以建造，前后共有五进，布局规整，功能齐全。新中国成立后，周氏义庄几经变迁，先后由农业中学、联合诊所、印刷厂所用。至2010年代，义庄门前的“乐善好施”牌坊已毁，第一、二进保存基本完好，第四进则由一居民户租赁。2017年，黎里古镇保护办公室对周氏义庄进行全面修缮，第三、五进按原有布局进行修复，“乐善好施”牌坊也予以恢复重建，并根据周氏后人所忆，在牌坊正中两侧镌刻范仲淹《岳阳楼记》中句：

先天下之忧而忧；

后天下之乐而乐。

并在两侧镌刻与范仲淹有关联的对联一副：

范公创义庄赡族；

周氏修功德报人。

联中的“范公”，即指范仲淹，相传他是创设义庄的第一人。